寒假的日子像裹了蜜糖，在暖融融的冬日阳光里缓慢流淌。苏明薇正帮着父亲擦拭他那几盆宝贝松柏的叶子。碎冰似的薄霜在叶片上悄然融化，留下晶莹的水痕。那份归家带来的沉静与安宁，己如呼吸般自然。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又欢快的“砰砰砰”敲门声，力道大得门板都在颤。
“明薇！明薇快开门！是我！”林小满清亮又带着点咋呼的声音穿透门板。
苏明薇嘴角弯起，快步过去拉开门。门外，林小满裹着件鲜红的呢子大衣，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苏明薇的手腕就往外拽：“走走走！闷家里干嘛？街上可热闹了！逛街去！年前可热闹了！”
“哎，你慢点！”苏明薇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只来得及抓起挂在门边的米白色呢子大衣匆匆套上。
两人笑闹着刚走出苏家小院没几步，踏上通往大院门口的林荫道，斜刺里一个裹着浅黄色呢子大衣的身影就气冲冲地挡在了路中间。
“哼！“这是去哪儿啊？大老远就看见你俩凑一堆儿嘀嘀咕咕，怎么，出去玩儿都不带我了？”
声音带着点刻意拔高的调子和掩饰不住的酸溜溜，不是赵晓雯又是谁？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浅黄色呢子大衣，领口翻出精致的白色荷叶边，亭亭玉立地站在路旁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下巴微扬，杏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苏明薇和林小满挽在一起的手。
林小满和苏明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属于少年时期的促狭笑意。那些曾经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剑拔弩张、互相别苗头的青涩时光，仿佛被这大半年的离别冲刷得只剩下了亲切的底色。
“哎哟我的赵大小姐！”林小满立刻松开苏明薇，夸张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赵晓雯的胳膊，动作亲昵又带着点告饶的意味，“天地良心！这不是刚出来就撞见您这位大忙人了吗？正想去您家请安呢！走走走，一起一起！哪敢忘了您这位‘大院一枝花’啊？”她故意拖长了“一枝花”的音调。马上接着又道：“少了你赵大姐，这街逛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晓雯被林小满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那点刻意端着的傲娇劲儿便有些挂不住了，嘴角忍不住向上翘，又努力想压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带着点得意的轻哼：“哼，算你识相！……那，走着？”她看向苏明薇，眼神里那点“你评评理”的小表情藏都藏不住。
苏明薇看着赵晓雯那副“明明很开心却偏要装作勉为其难”的生动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点点头：“当然一起，人多热闹吗！”
赵晓雯被她挽着，那点强撑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又努力想压下去，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那副努力维持傲娇却掩不住开心的模样，看得苏明薇也忍俊不禁，轻轻笑出了声。
“走啦走啦！”林小满一手挽一个，三个女孩像一串欢快的铃铛，清脆的笑声洒满了冬日清冷的林荫道。只不过这一次，彼此身上都多了几分大学生的新鲜气息，连拌嘴都透着久别重逢的亲昵。
外面的世界早己被浓烈的年味浸透。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一串串挂起，鲜艳的春联贴满了商铺门楣，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的焦香、炸年货的油香和空气中飘散的硝烟味。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处处是采购年货的喧嚣与喜庆。
她们挤在人群中，像三尾灵动的鱼。林小满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道，一人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山楂，酸得挤眉弄眼；赵晓雯则被国营商店橱窗里新到的上海奶油话梅勾住了魂，买了一小包，自己尝一颗，又拈起一颗作势要塞给苏明薇；苏明薇则在一家飘着浓郁香气的炒货摊前停下，买了半斤刚出锅的椒盐花生米，热乎乎的纸袋捧在手里，边走边剥，香脆满口。她们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各自大学里的新鲜见闻——林小满绘声绘色地模仿她那个一口方言的教授，赵晓雯抱怨着舞蹈系排练的辛苦却掩不住眼底的骄傲，苏明薇则说起解剖课上的趣事，引得另外两人又怕又好奇地追问。
就在这时，眼尖的苏明薇脚步微微一顿，目光穿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哎，你们看那边……”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正叽叽喳喳的两人。
林小满和赵晓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林小满的哥哥林援朝，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正和一个穿着朴素棉袄、围着红围巾的女孩并肩走着。女孩微微低着头，侧脸带着点羞涩。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林援朝垂在身侧的手，小手指似乎总想试探着去勾身边女孩的手指，却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肩膀都透着不自然的僵硬。
“哇！”林小满瞬间瞪大了眼睛，兴奋地低呼一声，连嘴里的花生都忘了嚼。
赵晓雯也捂住了嘴，眼睛里瞬间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苏明薇则挑了挑眉，唇边勾起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三个女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捣蛋培养出的默契瞬间上线。几乎同时，她们像三支离弦的箭，猛地从人群里窜了出去，目标首指前方那对“可疑”的男女！
“林援朝！”
林小满第一个冲到林援朝身边，动作快得惊人，一把紧紧挽住哥哥的胳膊，声音拔得老高，带着一股子“抓奸在场”的悲愤质问：“她是谁？！好啊你林援朝！你对得起我吗？！你说清楚！”她一边说，一边还用力摇晃着林援朝的胳膊，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石破天惊的指控，把林援朝吓得魂飞魄散！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甩胳膊，试图挣脱妹妹的“魔爪”，脸都白了，急吼吼地对着身边瞬间也变了脸色的女孩解释：“雅琴！雅琴你别误会！这是我妹！亲妹妹！林小满！她、她胡闹呢！”他语无伦次，额角都冒汗了。
苏明薇和赵晓雯这时也“恰好”赶到，一左一右站在林小满身后。苏明薇里面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经典的米白色双排扣呢子大衣，身姿挺拔；赵晓雯的浅黄呢子大衣下，精致的白色蕾丝荷叶边衬衫领口翻出，衬得脖颈修长，学了大半年舞蹈的体态更是亭亭玉立。两人脚下都踩着锃亮的小牛皮鞋，站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围着普通红围巾的张雅琴面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的气质，如同无形的光晕，瞬间将张雅琴笼罩其中。
张雅琴的脸，在听到林援朝解释“这是我妹”的瞬间，刚褪下去的苍白又迅速被另一种难堪的红晕取代。她紧紧抿着唇，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这三个光彩照人的女孩，尤其在苏明薇和赵晓雯身上停留了更久。她们精致的衣着、白皙的皮肤、从容的姿态，甚至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打闹所透露出的背景……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她与她们之间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灰麻雀，身上的棉袄笨拙臃肿，手脚都无处安放。刚才因林援朝笨拙靠近而生出的那点隐秘欢喜，此刻被巨大的自卑和恐慌彻底淹没——林援朝的家，那个威严的军属大院，他的父母，能接受她这样“小门小户”的女孩吗？
“哼！别以为解释清楚就没事了！”林小满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林援朝，“交女朋友都不先带回家给爸妈看？我要告诉爸！告诉妈！”她故意把“交女朋友”咬得很重。
苏明薇和赵晓雯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此刻也默契十足地帮腔：
“就是，援朝哥，这可不地道啊！”苏明薇声音温温柔柔，话里的意思却让林援朝头皮发麻。
“张阿姨要是知道了，啧啧……”赵晓雯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促狭。
林援朝看着眼前这三个“小魔头”，头大如斗。他太了解她们了，尤其是自己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妹妹。要是真让她们捅到家里去，自己这顿排头是吃定了，更怕吓跑了身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约出来的张雅琴。
“别别别！小祖宗们！雅琴还在读大学呢，我要等她毕业了才能带回去”林援朝双手合十，连连告饶，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恳求，“我错了！我请客！行不行？国营饭店，随你们点！只求你们高抬贵手，千万、千万先别说。！”
三个女孩交换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眼神。
“这可是你说的！”林小满立刻顺杆爬，“我要吃红烧肉！松鼠鳜鱼！”
“再加个八宝饭！”赵晓雯补充。
苏明薇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封口费”方案。
林援朝看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睛，只能认栽地叹了口气，转向一首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张雅琴，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歉意：“雅琴，你看……这……要不，一起吃个饭？这几个丫头片子，我真是……”
张雅琴飞快地抬眼看了林援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角，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心里乱糟糟的，既不想继续留在这三个耀眼的女孩面前自惭形秽，又舍不得错过这个难得和林援朝相处、甚至可能进入他社交圈的机会。
于是，原本的“二人世界”变成了气氛微妙的“五人同行”。国营饭店里，林援朝咬着牙点了林小满要求的硬菜。饭桌上，林小满、苏明薇、赵晓雯三人谈笑风生，讲着大院的趣事和大学的见闻，林援朝努力陪着笑，偶尔插几句话活跃气氛。只有张雅琴，显得格外沉默。她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看着对面三个女孩与林援朝之间那种熟稔亲昵、仿佛一家人般的互动，看着她们身上的呢字大衣，自己可能要中专毕业后上班后大半年工资才买的起的呢子大衣，听着她们口中那些离自己生活很远的“军区”、“首长”、“大学课程”，心里那点对林援朝朦胧的好感和对军属大院生活的向往，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着更深的失落与不安。
饭后，林援朝为了彻底“封口”，又大出血请她们去看了场新上映的电影。电影院里光影变幻，林小满她们被剧情逗得咯咯首笑，林援朝也渐渐放松下来。唯有张雅琴，坐在角落，银幕上的悲欢离合似乎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边林援朝在黑暗中模糊的侧脸轮廓，又看向前排苏明薇和赵晓雯即使在影院昏暗光线下也显得优雅的后颈线条。
电影散场，华灯初上。在电影院门口分别时，张雅琴看着林援朝带着三个妹妹有说有笑地走向回大院的方向。苏明薇的呢子大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赵晓雯的浅黄外套在路灯下格外鲜亮，林小满蹦蹦跳跳地挽着哥哥的手。他们的背影，连同那渐行渐远的说笑声，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她无法触及的光晕。
她独自站在清冷的夜风里，望着那象征着另一种生活的“军属大院”方向，手指紧紧攥着围巾，心中那个关于林援朝、关于那个威严大院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带着强烈的渴望，也带着沉甸甸的忐忑。
而林援朝那边，正被三个妹妹七嘴八舌地“盘问”着关于张雅琴的细节，一路笑闹着，浑然不觉身后那道复杂而执着的目光。大院门口熟悉的哨兵身影越来越近，门内温暖的灯光和家的气息，将少女们捉弄哥哥的得意笑声，温柔地包裹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