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母亲的哭声弱了下来。
她悲痛过度，竟生生哭晕了过去。
下人想要将她带走，可不论怎么用力，她的手臂都紧紧抱着我，怎么都不愿松开。
下人怕弄坏我的尸体，满头大汗的看向陆离和陆昭。
陆昭满脸失魂落魄，显然已经失了神智。
陆离垂下头看着我的尸身许久，突然开口。
“去找个大夫过来。”
“我想要知道，云锦她，是怎么死的。”
半个时辰后，大夫走进了阁楼。
他被我尸身的状况一惊，但在陆离三人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仍是颤颤巍巍的搭上了我的脉搏。
即便我已经死了，但仍是能探出来些许状况。
大夫的表情越来越惊骇，看着我的尸首露出一丝不忍，小心翼翼的问道。
“这女子的身份是？”
陆昭率先道。
“她是我的妹妹，是我陆府的大小姐。”
我有些惊讶。
陆昭有朝一日，居然会承认我的身份。
可我都死了，他这时候承认，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江心补漏，为时已晚。
大夫摸着山羊须，疑惑道。
“若是陆府金尊玉贵的小姐，那便不应该啊。”
“她身上不知为何，竟种着几百种剧毒，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那些剧毒互相压制牵扯。”
“可即便如此，剧毒带来的痛仍是不可避免，她活着的这些年，应该时时刻刻都处于痛苦之中。”
“也不知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怎么忍下来的。”
话音落下，陆离三人的脸色已是惨白一片。
将将醒过来的母亲听到这些话，艰难的捂着胸口，颤抖着嗓音喃喃。
“活着的这些年，都处于痛苦之中？”
“就连死的时候，也不例外吗？”
大夫叹息着摇摇头。
“应该说死的时候，才是最痛的。”
“那时几百种剧毒一起爆发，应是已经将她的身子蚕食一空，受尽痛苦而亡。”
“只是奇怪，她的表情不像是中毒而死，反而像是，得到了解脱。”
我笑了笑。
死的时候，自然是痛的。
可痛了这么多年，我早习惯忍受。
死亡对我，也的确是一种解脱。
陆昭五指骤然收紧，茫然的抬起头。
“所以，其实是我们害死了她吗？”
“要不是我们将她送去苗疆，她怎会身染剧毒？”
“可她从没诉说过自己的痛苦，反而……”
陆昭捂着脸，低低的哭出了声。
他想起我执着的叫他哥哥，想起我送给他们的花环，想起那日我卑微的祈求他们，想让他们陪我说说话。
可即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他们也没有替我实现。
反而不断伤我骂我，最后甚至，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冰冷黑暗的阁楼里。
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窒息难言，满心痛苦。
陆离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从前矜贵自持的世家公子，这会却脱力般滑坐在地，呆呆的注视着前方。
他也想了很多，可最多的，还是我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时我在向他道谢，眼中哀伤而明亮。
好像那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真的让我很开心。
可他之前送给陆舒的东西，比那件衣服何止好上千倍百倍。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对我和陆舒，整个陆家对我和陆舒，有多不公平。
“我记起来了。”
陆离哑声开口。
“父亲的死，是为了从马蹄下救下调皮的陆舒。”
“祖父母的死亡，亦是为了保护陆舒。”
“真正害死他们的，从不是云锦。”
母亲没了力气，无声无息的流着眼泪。
陆昭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我身前，想将我的尸身抱起。
“云锦别怕，二哥这就带你离开。”
“你想要什么，想说多久的话，二哥都陪你好不好？”
可他的手才刚刚伸过去，就被我身上的蝎子扎破了手指。
鲜血转瞬变黑。
一旁的大夫脸色剧变。
“陆二公子，这蝎子是剧毒，若是医治不及时，可会危及性命！”
他慌慌张张的伸手想为陆昭诊治，却被陆昭拦了下来。
他看着手指上那团迅速蔓延开的黑色，竟诡异的勾起抹笑。
“不用了，我知道，定是云锦想我了。”
“我伤害了她这么多，理应过去陪她。”
之后不管旁人如何劝诫，陆昭都只是捂着伤口，不愿任何人医治。
我的尸首慢慢被吞噬干净，连一缕发丝都未留下。
甚至连那两尾毒蝎，也消失了。
唯有我的魂魄还静静浮在陆府上空，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直到几天后，陆昭因蝎毒死去。
死时七窍流血痛苦至极，却还叫着我的名字，说他来陪我了。
可我从未等过他。
又过了一段时间，母亲也死了。
在我死后，她缠绵病榻药石无救，在悔恨中郁郁而终。
偌大的陆府，只剩下陆离和陆舒。
陆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亦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和二哥在死前都不愿见她最后一面，只能质问着陆离。
“为什么？就因为陆云锦死了？”
“她一条贱命，你们为什么那么在乎？”
就是这句质问，彻底暴露出了她的本性。
陆离冷冷的看着她。
那是他从前看我的眼神，如今却落在了陆舒身上。
“陆舒，母亲死了，陆昭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你不是总说最喜欢他们吗，那你去陪他们，怎么样？”
在陆舒惊恐的目光，他将她扔进湖水最深的湖中央，然后漠然的看着她陆舒挣扎苦喊，最后沉尸湖底。
再后来，陆离也死了。
他在一个夏日，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整个陆家，也烧死了自己。
我看着火苗将他吞噬，将他燃成枯骨，心中却平静异常。
魂体开始变得虚幻，或许是俗世尘缘已了，我也该去投胎了。
怀中突然出现细微颤动。
我愣了愣，将手伸进怀中，随后便在掌心之上，看见了两尾熟悉毒蝎。
我忍不住笑了。
看来下一世，我会有很好很好的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