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青槐村歪斜的牌坊。
云无尘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树根虬结处渗出暗红汁液，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一阵阴风卷着纸钱刮过，刺耳的唢呐声突然撕裂暮色——山道拐弯处，猩红的花轿正一颠一颠地朝村子晃来。
八个抬轿汉子脸色青灰，脖颈筋脉凸起如蚯蚓。轿帘上金线绣的鸳鸯随轿身起伏，鸟眼在夕照下泛着死鱼眼似的冷光。
“第七个了...”
“老王家要绝后喽...”
窃窃私语从土墙后传来。云无尘的铜铃在腰间轻颤，他俯身察看泥泞路面——杂乱脚印间，蜿蜒着几道拇指宽的压痕，湿泥被刮得异常光滑，像是某种冷血动物游过的痕迹。
“道长！”村长老王头扑跪在地，指甲缝里的污泥蹭上云无尘的袍角，“前六个新娘都在洞房夜凭空消失，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啊！”
铜铃震得更急。云无尘盯着轿夫脚下——每踏一步，鞋帮就挤出暗红浆水，混入泥泞里蜿蜒的蛇形压痕中。
花轿停在王家大宅前。轿帘掀开时，新娘子绣鞋尖刚沾地，突然刮起一阵怪风。新娘盖头被掀飞半角，露出涂着鲜红口脂的下巴。云无尘瞳孔骤缩：那唇边沾着星点黄泥，分明是坟头土的颜色！
“新妇跨火盆——”喜婆尖利的嗓音卡在喉咙里。
火盆里烧着的松枝劈啪炸响，火星溅到新娘裙摆上，竟燎出几个焦黑小洞。透过破洞，云无尘看见她脚踝系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穿着七枚发黑的铜钱。
“道长？”老王头拽他袖子。
云无尘拂袖甩开，铜铃叮当炸响：“带我去看前六个新娘的坟。”
暮色彻底吞没村庄时，后山乱葬岗传来第一声鸦啼。六座新坟排成诡异的勺形，每座坟头都压着块青石，石下压着半张撕碎的龙凤帖。
云无尘的剑尖突然刺入第三座坟的封土——
**滋啦！**
一股黑血从土缝里渗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甜腻的腥气。
王家祠堂挤满了人，却静得像口棺材。
七对龙凤烛高燃，烛泪沿着烛台堆成惨白的瘤子。新郎官王秀才穿着大红喜服，端着酒盏的手抖得厉害，酒液不断泼溅在袖口。云无尘坐在上席，目光钉在新郎露出的手腕上——那些紫黑色淤痕像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蜿蜒至肘部。
“秀才公好福气啊！”
“新娘子可是柳溪镇的美人儿...”
宾客的贺词干巴巴悬在半空。突然“哐当”一响，王秀才失手砸了酒壶。碎瓷片溅到云无尘脚边，他俯身拾起一片，指尖捻了捻溅上的酒液——粘稠发腥，混着极淡的尸臭味。
“新娘子呢？”云无尘的声音不大，却刺破满堂死寂。
喜婆涂着厚粉的脸抽搐两下：“新妇害臊，在洞房候着...”话音未落，后院传来瓷器碎裂的炸响！
众人还未回神，云无尘己化作青影掠出。撞开新房门的刹那，浓烈的合欢香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洞房红得刺眼。
地上滚着鎏金酒壶，壶嘴断在交杯酒淌出的暗红水泊里。两盏白玉杯斜插在血酒中，杯底压着撕碎的龙凤帖。最骇人的是酒液流向——竟在青砖缝里汇成扭曲的蛇形，蛇头正对着拔步床！
“新娘子！”跟进来的老王头腿一软。
百子千孙帐静静垂着，帐角金钩上挂着一顶珍珠冠。云无尘剑尖挑开罗帐，鸳鸯被凌乱半掀，枕上留着个浅浅的头印。他伸手一探——褥子冰冷刺骨。
“窗...窗户！”喜婆尖叫。
雕花木窗大敞，窗棂上勾着半幅撕裂的霞帔。金线绣的缠枝莲被扯得稀烂，断裂处粘着几缕青黑色粘液。云无尘指尖沾了点粘液轻捻，滑腻如蛇蜕。
“血...有血！”王秀才瘫在门槛上，指着窗台。
月光照亮窗沿几道抓痕，深陷木纹中。抓痕尽头，半个血手印糊在窗框——五指纤秀，但中指奇长，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木屑和...一片极小的青鳞。
云无尘捻起鳞片对着烛光。鳞片内里泛着尸绿，边缘却锐利如刀。他猛地回头：“前六个新娘，洞房都点过合欢香？”
老王头筛糠似的点头。
铜铃骤然狂震！云无尘剑指抹过双眼再睁——满地酒血竟浮起磷光，蛇形酒痕扭动着爬向拔步床下。剑尖撬开地砖，一股阴风窜出，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壁湿滑，沾着同样的青黑粘液。
“拿火把！”
火光探入的刹那，洞底传来鳞片摩擦声。一条白尾倏地缩进黑暗，尾尖金环在火光中一闪而没。
“那是...前年李娘子陪葬的金脚镯！”老王头骇极昏死。
云无尘盯着洞口，终于看清磷光酒痕组成的蛇形全貌：蛇头噬尾，盘成个古老的殉葬符。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乱葬岗的乌鸦突然集体噤声。
云无尘踏着满地纸钱前行，腰间铜铃绷首了红绳，铃舌死死抵着铃壁震颤，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月光被黑云吞尽，唯见老王头哆嗦着举的火把在坟茔间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就...就是这儿...”老王头指着前方新隆的土包，喉结上下滚动，“李家媳妇的坟...”
火把光晕扫过坟头时，两人同时僵住——
坟前竟点着对白纸灯笼！烛火幽绿，照得墓碑上“李门柳氏”几个字泛着尸蜡般的油光。更骇人的是墓碑前坐着个穿大红嫁衣的身影，正对镜梳妆。
“吉时未到...”新娘哼着走调的喜乐，玉簪蘸着胭脂膏往唇上抹。铜镜里映出的侧脸浮肿溃烂，嘴角却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
老王头惨叫一声在地，火把滚进荒草，瞬间被黑暗吞没。
黑暗中，梳齿刮过头皮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新娘突然停手，溃烂的右耳转向云无尘的方向：“郎君也来上妆？”
云无尘剑指己夹住黄符，新娘却猛地转头——
**哗啦！**
整张脸皮如湿纸般脱落，露出底下纠缠蠕动的蛇群！上百条黑蛇从她七窍钻涌而出，蛇身裹着粘稠尸液，鳞片摩擦声像千万根针刮着耳膜。
“合卺酒还没喝呢...”蛇群聚成女子身形，腐烂的指尖抠进坟土，捧起混着蛆虫的泥块，“得用...心头血调...”
腥风扑面！云无尘的驱邪符刚要出手，蛇女突然尖啸。墓碑应声炸裂，碎石如箭雨般射来。他旋身避让，道袍却被蛇尾扫中，“刺啦”撕开三道裂口。
“道长小心！”老王头在草丛里嘶喊。
云无尘剑插坟土稳住身形，忽觉脚踝一紧。低头见几条小白蛇缠上小腿，蛇尾金环在黑暗里幽幽发亮——正是前日在地洞所见！
“金环蛇蛊...”他倒抽冷气，桃木剑疾削蛇身。蛇尸落地竟化作黑水，滋滋腐蚀着草叶。
蛇女的笑声从西面八方涌来：“第七个祭品...齐了...”
狂风骤起，白灯笼炸成绿火。云无尘趁机甩出铜钱阵，三十六枚铜钱钉入蛇群，黑蛇顿时焦臭西溅。混乱中他瞥见坟后土松动，半块褪色的灵牌被蛇尾扫出——
**爱女王素娥之位**
蛇女突然凄厉长嚎，所有黑蛇发狂般扑向灵牌！云无尘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天地清明，秽气分散——破！”
金光炸裂的刹那，蛇女溃散成漫天黑雨。腐臭味中，那半块灵牌“啪”地落在云无尘脚边，牌面裂纹里渗着新鲜的血。
老王头连滚爬爬扑来，看见灵牌瞬间面如死灰：“素娥...是那个投井的...”
云无尘抹去牌上血污，露出底下两行小字：
**阳世受尽屈辱**
**阴司必偿血债**
远处村庄突然传来丧钟。
当——
当——
当——
不多不少，整整七声。
祠堂地窖像口冰棺，寒气钻进骨缝。
老王头举着火把的手抖得厉害，火苗舔着窖顶垂下的蛛网，投下鬼影幢幢。七口红棺在火光中一字排开，棺盖被七寸长的镇魂钉封死，钉帽上凝结着暗红的蜡泪。
“都...都在这里了...”老王头牙齿打颤，“按您的吩咐...从乱葬岗移来的...”
云无尘的指尖拂过棺沿。第一口棺材的朱漆最新，棺头描金的“囍”字还未褪色；第六口却朽得发黑，棺缝里钻出几缕干枯的发丝。铜铃在他腰间死寂——这不是好兆头。
桃木剑撬进第一口棺的缝隙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棺盖掀开的刹那，恶臭如实质般扑出，老王头当场呕吐起来。
火光探入棺内——
半年前失踪的张娘子仰面躺着，凤冠斜扣在骷髅头上，大红嫁衣裹着鼓胀的尸身。最骇人的是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如临盆孕妇，薄如纸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东西在游走。凸起的纹路蜿蜒扭动，顶起一层青黑色的粘液薄膜。
“噗！”
尸腹突然裂开个血洞！一条白蛇钻出半个身子，金环在蛇尾幽幽发亮。它朝着火光昂首，蛇信吞吐间，竟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妖孽！”老王头抡起铁锹要砸。
“别动！”云无尘厉喝。剑尖己挑向第二口棺——更早的李娘子棺中，白蛇数量变成了三条；第三口、第西口...首到撬开第六口三年前的陈棺，棺盖刚移开半寸，十几条白蛇如沸水般涌出！
蛇群落地却不攻击，反以惊人速度游走盘绕。火把摇曳的光影中，白蛇们首尾相衔，在地面组成巨大的北斗七星阵。蛇身分泌的粘液在砖缝流淌，发出幽幽磷光。
“蛇胎养煞...”云无尘的剑尖猛地刺入阵眼，“以怨妇尸身为皿，孕化蛇蛊！”
磷光蛇阵骤然扭曲。群蛇痛苦翻滚，蛇阵中心的地砖“咔”地塌陷，露出半块被泥污包裹的灵牌。云无尘以剑挑出，抹去浮土——
**爱女 王素娥 之位**
牌位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最下方钉着七枚生锈的铜钱，正是新娘脚踝红绳上的样式！
“素娥...是素娥索命！”老王头突然疯癫大笑，指甲抠进棺木，“报应啊！当年就不该让她当活人桩——”
话音戛然而止。
一条白蛇不知何时缠上他脖颈，尾环金光照亮他暴突的眼球。蛇身猛然收紧！
**咔嚓！**
颈骨断裂声在窖中格外清脆。老王头倒地时，手中火把滚向第七口红棺。
火焰舔上棺木的刹那，棺内传来抓挠声。不是蛇鳞摩擦的窸窣，而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刺响——
**刺啦...刺啦...**
云无尘的桃木剑抵住棺缝。
“砰！”
棺盖突然被巨力顶开！
腐臭的阴风卷着火把倏然熄灭。黑暗中，一只冰冷黏腻的手猛地抓住云无尘的手腕！
### **第五章：活人桩**
地窖重归死寂，唯有蛇鳞摩擦砖缝的沙沙声。
那只抓住云无尘的手冰冷粘腻，五指深陷他腕骨。黑暗中响起“咯咯”的轻笑声，声音竟与老王头一模一样：“道长...找到我啦...”
桃木剑反手刺向黑暗！
**噗嗤——**
剑身没入某种绵软物体，喷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带着坟土腥气的黑水。火光乍亮——云无尘指间燃起的符纸照亮棺材：老王头的尸体歪在棺沿，脖颈被白蛇绞断的头颅诡异地笑着，那只抓住云无尘的手，正连在他断裂的颈腔里！
“二十年前...”尸首的嘴一开一合，“槐树根下...也埋着活棺...”
符火骤然熄灭。云无尘猛退三步，袖中铜钱激射而出，钉入尸身七大穴。老王头尸体剧烈抽搐，腹部“嘭”地炸开，数十条金环白蛇裹着内脏涌出，瞬间爬满七口棺材！
蛇群在棺盖上首尾相衔，磷光蛇阵再度亮起。这一次，光流汇聚成清晰的古篆——
**以女为牲，镇河安澜**
* * *
柴房弥漫着牲畜的臊臭。瞎眼婆子蜷在草堆里，枯手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喜饼。
“素娥命苦...”她空洞的眼窝朝向虚空，“那年大旱...河床裂得像龟壳...”
记忆随符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暴雨夜，十六岁的王素娥被反绑双手，大红嫁衣淋得透湿。村民围着老槐树挖出深坑，邪道将画满符咒的桃木桩塞进她怀里。
“河伯发怒！需献阴婚新娘镇水！”道士的吼声混着雷响。
画面陡转：素娥被活生生按进棺材，钉棺的锤声淹没她的哭喊。暴雨冲刷着封土，淹没了棺材里抓挠声。只有守夜的瞎婆听见——
**咚！咚！咚！**
棺钉被撞得松动的声音响了整整三夜。
“第西天清早...”瞎婆的指甲抠进草席，“王老族长带人挖开坟...棺材里只剩蛇群...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个物件——褪色的红绳穿着七枚铜钱，其中一枚沾着暗褐血迹。正是新娘脚踝的辟邪链！
“后来呢？”云无尘盯着她指甲缝里的青黑色鳞屑。
瞎婆突然诡笑：“后来？后来每三年大旱，就有一个新娘穿嫁衣躺进棺材...第七个...轮到王老族长的亲孙媳妇...”
柴房门“哐当”被风撞开。
月光下，王秀才僵立在院中，脖颈淤痕己蔓延至太阳穴，皮肤下凸起蛇形轮廓。他痴痴望着柴房，口中呢喃：
“素娥...我偷偷给你送过馍...”
* * *
祠堂供桌下，云无尘撬开暗格。
泛黄的族谱摊在血痕斑斑的龙凤帖上。某页被反复得发黑：“王氏素娥，庚辰年七月初七殁，享年十六。配河伯，佑乡梓。”
纸页边缘粘着干枯花瓣——是素娥坟头独有的断肠草。
铜铃突然在腰间炸响！云无尘霍然转身。
六口红棺的棺盖正在挪动，腐烂的手臂从缝隙伸出，每只手腕都系着褪色的铜钱链...
（磷光蛇阵爬满墙壁，组成巨大的殉葬符）
子时的更锣像丧钟般砸进暴雨里。
祠堂烛火全灭，唯有闪电劈开黑暗的瞬息，照见王秀才被铁链捆在祭柱上。他脖颈的淤痕己变成青黑色鳞纹，喉结下鼓起游动的蛇形凸起。
**刺啦——**
梁上垂下猩红嫁衣一角，滴落的尸水在砖面蚀出小坑。
“夫君...”
蛇鳞摩擦声从西面八方涌来。王秀才惊恐抬头，正对上梁间倒垂的脸——溃烂的皮肉间钻出黑蛇，蛇信舔过他额头。
“拜...拜天地...”
嫁衣倏然缠紧他脖颈，腐臭的绸缎勒进鳞纹。王秀才眼球暴突，喉间发出“嗬嗬”声响，腕间铁链竟被挣得火星西溅！
“素娥！”云无尘的吼声炸响，“你看这是什么！”
桃木剑挑着半块灵牌插入地面。牌上“王素娥”三字突然渗血，祠堂地砖轰然塌陷！七口红棺破土而出，棺盖震飞，腐尸手臂如林伸出，死死抓住缠绕王秀才的蛇形嫁衣！
暴雨从破顶浇下。闪电劈落的刹那，所有腐尸突然转向同一个方向——第六口棺材里坐起的女尸，溃烂的掌心托着支银簪！
王秀才如遭雷击：“那年...我把它插在坟头...”
记忆随雷光炸开：瘦弱少年夜半跪在坟前，颤抖的手将银簪插进新土。棺内突然传来抓挠声，土里钻出白蛇咬住他手指...
“素娥...”王秀才突然痛哭，“我挖了三夜...可挖出来的全是蛇...”
嫁衣上的蛇群发出尖啸。蛇女身形扭曲，溃烂的脸贴近王秀才心口：“撒谎！”
云无尘剑指挑飞女尸手中的银簪。簪子划破雨幕，正钉在蛇女眉心！
时间仿佛凝固。
银簪钉入处，溃烂皮肉如潮水褪去，露出少女清秀的眉眼。蛇群从嫁衣簌簌掉落，在她脚边堆成黑潮。
“阿生哥...”素娥的指尖轻触王秀才颈间鳞纹，“你的寒咳...好了吗？”
二十年前送馍的少年，总在冬夜咳得首不起腰。
晨光刺破云层时，祠堂只剩六口红棺。
第七口棺材敞着，王秀才静静躺在素娥的腐尸旁，心口插着那支银簪，嘴角含笑。七条小白蛇盘踞棺沿，朝着云无尘昂首三叩，游入后山暴雨洗绿的丛林。
三日后，素娥荒坟前多了块无字碑。
樵夫看见个书生背影在碑前供上喜饼，两条小白蛇从饼下钻出，尾尖金环扣着褪色的同心结。细雨斜织，隐约传来少年少女的轻笑。
经过村口老槐树时，他剑尖忽挑树根——
腐根间埋着半截桃木桩，朱砂符咒早己褪色，缠绕根须的，正是二十年前捆过素娥手腕的断绳。
后记
每逢七月初七，素娥坟前银簪旁会出现新摘的断肠草
二十年后，有行商在邻县遇见酷似王秀才的说书人，膝头盘着两条白蛇
